陪你到老
2012-11-30 13:44 来源: 杭州日报 作者: 编辑: 罗坚梅

  有一天在西湖边,一位摄影记者无意中碰上了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男人推着轮椅,上面坐着一个残疾妇人,一只卷毛小狗坐在妇人怀中。他举起相机,咔嚓,这张照片登在第二天某家报纸上,名字叫作“在回家的路上”。这幅温馨的照片感动了很多人,但是那位记者与轮椅擦肩而过,并不知道他们是谁。

  我们真是没什么好说的,普通人过日子,又没有故事。老婆生病了,老公照顾她,就这么简单。照顾她是我的责任,不照顾怎么办?又不能把她退回去(笑)。人家年轻时嫁给我是好好的一个人,身体很好,走路都跑的。我们1968 年结婚,两个人都在工厂上班,她在食堂洗碗洗菜,带孩子做家务都靠她。她是贤妻良母,嫁给我的时候多少穷,结婚那天我都买不起一件新衣给她,她穿着跟她嫂子借的衣服到我家来……人要记恩的,她给我生儿子、女儿,给我一个家,难道生病了会嫌弃她?什么叫感情,有毛病了更要对她好,这就是感情。

  毛病是从她40多岁开始的。先是她的手痛,接着腿脚痛,慢慢地全身有关节的地方都痛。开始以为累的,休息休息就会好,可是有一天她小便蹲不下去,身体似乎僵硬了,这才到医院去看。医生说是类风湿病,治疗一段时间没效果,手都变形了,没力气,班也不能上,后来办了病退。

  西医中医都看不好,没法子就找土郎中,是一个老奶奶介绍的,她说景芳小区有个老人会治这个病,那个老人现在已经不在了。他手上握7根缝棉被的大针,旁边放一碗药,说是用砒霜还有啥个四种药调在一起的。那一把针在她身上顺着经胳穴位往肉里扎,从背上开始,“哚哚哚”,扎进去的针眼里冒血水了,他把针放进药水里蘸一下,拿出来再往血眼里扎,让药水流进去。没有麻药,她痛得直叫,我把她紧紧抱着不放,我说“你忍着哦,想毛病好噢!”

  她全身一共扎了700多针,一天只能扎20针,扎多受不了。隔一天去扎一次。我老婆真是想病好啊,她就是叫,不哭,怕得打哆嗦还跟我去扎针……

  没想到白扎了,一点没好。关节还是痛,本来人还能这样走,腿叉成八字,腰弯下来,头都要碰到膝盖,渐渐走不了,只能一脚脚挪。手在萎缩,腿脚变细,人睡下去自己起不来了,要扶着才能动。有一天儿子拿了十几颗绿豆大小的绿药丸跑回家,说是从楼下也生这个毛病的邻居那里借来的,那人就吃这药好的。我像得宝贝一样喂她吃药,吃到第三天,她忽然自己起来了!我们高兴死了,问到那药是在镇江什么店什么位置买的,一千五百块钱一斤。我连夜坐火车,早上7点下车,两个小时跑到店里买到药,又赶上9点火车返回。

  药都吃完了,却再没见到好转。不甘心,我又去买过两次,还是没用。那些年只要听到能治她的病,药也好仪器也好都买,泰国的药,频谱仪还有那叫啥青的药鞋300块钱一双,什么都没用。这病没法治。

  说说都十几年了,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只有我知道。最累是晚上没得睡,要给她翻身,帮她大小便,熬不牢的,半小时刚过,我刚睡着,又叫我了。老太婆是每天晚上5点上床睡,我烧好饭喊她醒来吃,吃了洗了她又睡,我再做家务,等我睡着,下半夜她不要睡了……

  我们1987年住进采荷红菱小区,本来房子分在四楼上,当时我怕她以后走路都难爬楼更难,找人换了一楼。一楼光线差,但出入方便。后来幸亏是住在一楼,出事那年,抢救及时才没有脑瘫。她姐姐也是高血压中风,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送医院,现在是老年痴呆症。

  1999年大年初一早上,我问她是起来吃早饭还是在床上吃,她说我解小便。扶她进了卫生间,我到厨房做饭,就在隔壁,还没一分钟她叫一声“不行了……”我转身冲过去一把托住,她才没倒在地上。

  邵逸夫医院离我家就隔一条马路,就这次中风才知道她有高血压,过去也没有体检过。医生说别人高血压中风发现及时还没关系,像她这样类风湿患者中风,以后就是雪上加霜了。

  果然是的,从1999年大年初一开始,她再没有走过一步路。

  沈信阳师傅说:老婆生病了,老公照顾她,就这么简单

  李翠英奶奶说:我活到现在都是他赚来的

  这辆轮椅我老公改造过,前面加了一块板,可以放杯子碗吃东西,我家小狗莎莎最喜欢窝在这上面陪我。我天天坐在小区门口,冬天晒太阳,夏天乘凉,老公给我送茶,送饭,送削好块的苹果……走来走去的邻居们总要说我福气好,我说我都不会走路,怎么福气好?她们说,你有介好的老公就是福气呀,介好的老公你在哪里打着灯笼找来的呀。

  我老公对我真是好,但是他太受苦了(哭泣)。我瘫了十三年,都是他一个人照顾,儿子女儿一天都没弄。不是他们不孝顺,是他不让孩子弄,说他们不会做,动作重会把我弄疼的。有次小姐妹来看我,握我的手我很疼,后来跟他说了,他以后也不让别人碰我的手,这手像棉花一样。我这个手机是特制的,天气不好的时候老公不能推我出来,如果小区里人家找他做事情,我在家里尿急了就给他按手机。他在布袋上挖两个洞眼显示1和8,代表他和儿子。我用手指按住1,再全身力气压下去,他听到铃声就会立即赶回家。

  我床脚这里,晚上打地铺一床草席垫着,就是他的床,不是睡一天两天,睡十三年了。有大床但他要我一个人睡得舒服些,我这是单人升降床,只要有响动他马上起来,随时可以给我拿尿盆还要扶着,随时要帮我坐起来按摩。夏天我问他睡地上硬不硬,冬天我问他睡地上冷不冷,他总是笑,说很舒服,“像睡在黄龙宾馆里一样舒服”。他很幽默的,喜欢开玩笑。

  床头的马桶柜也是他做的,他弄得很干净一点味道都没有是吧。

  他很聪明,什么都会做,会修车、泥水工、电工、木工,那年他厂里的沙发都叫他做的。后来我病倒,儿子不想升学,他又学开锁教会儿子一门谋生手艺,现在已经把孙子培养进大学了。

  过去他不会做饭,家里的事他也不用管,但现在他做男人也做女人,天天想着给我弄点好吃的。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(哭),我不是他老婆,是他养的一个婴儿,从穿衣吃饭、大小便到上床睡觉都是他管。吃饭时我把头低到碗边,手上勺子都拿不稳,他每天吃饭就像打仗,几口吃掉来喂我。

  他总是叫我喝水,从缸子里吸,每天换吸管。可我不敢多喝,怕拉尿,经常等不及他抱我下来就拉到裤子上了。我人胖,他抱我很重吃不落,后来冬天就用尿不湿。尿不湿很贵,他会想点子把用过的两头剪下来,戴上老花镜缝起来再用……

  长年坐轮椅,屁股上长疮,医生说要护理得好不烂,褥疮烂了不会好的。他每天要给我洗三遍,早上洗脸洗脚,我一天洗两次脚的,老公说多洗一次你总要舒服一点(哭)……中午推我回家洗,晚上睡觉前再洗、擦药,没有烂掉的,他还学会给我打针。

  最痛苦的是经常便秘,没办法他就用手伸进我肛门里抠出来……

  一年四季我身上没几天好,全身都是病痛,起风了下雨了天热了天冷了都要发作,每月吃药要好几百块钱。我活到现在都是他赚来的,如果不是他这么细心照顾,不是他叫我坚持,我不可能活到今天。身上疼心里疼,心疼他为我受罪,我说我死了吧,死了你就好了,你就不用这么累了。

  他总是劝我,“人都要生病的,毛病有了,不要想来想去,一个人在世上走一次,做得好,做得不好,都要死一次的,你不用急……”说得我笑起来。

  我不会走路,但我到西湖玩的次数可能比会走路的人更多,一年要去二十多次。春秋天气好,老公就开残疾车带我去,那车也是他改造的,能放轮椅。到了西湖再把轮椅放下来,推我到一公园六公园北山路南山路到处玩,看男的放风筝,女的跳舞。上星期他到吴山广场开战友会,把我推了去,还带着莎莎。我们到哪里玩都带小狗,他为了我高兴也不怕累,养这只小狗每周还给它洗澡。那天我俩很开心,回来路上下雨,他马上拿雨披给我盖好。我轮椅里吃的喝的什么都有。

  从1999年中风瘫痪后,我俩没有一刻分开过。他说这就叫相依为命。他推我一路走,我俩一路说话。我说我想死,可是你待我这么好,我又怕死了,看到这么美的西湖又舍不得死了,我到底怎么办呢?他哈哈笑说,“得了毛病没办法也要好好活下去,你要陪我活着,我们俩活一天,算一天,开心一天。”他早上起床时经常喊我,“老太婆,又是一天了,太阳又来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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